朱赢椿:我做《虫子书》 不是游戏, 用了十足敬畏心

图3

朱赢椿设计的《虫子书》(图1,广西师大出版社)在德国斩获"2017世界最美的书"银奖!消息一出,众声喧哗。

这是一本只收录潜蝇的行书、蚯蚓的大篆、蜡蝉的工笔、天牛的点皴、瓢虫的焦墨、蜗牛的写意、椿象的飞白、马蜂的狂草的"天书"!而且腰封上大写"本书是虫子们的自然创作,无一汉字,请谨慎购买"。

发现并促成这创作的是设计师朱赢椿(图2),一个婉谢众多媒体造访的"忙人"。可他愿意花上五年的时间,从种菜、观虫,到调理湿度温度,为虫子配置可食用的颜料,一一收集它们的痕迹……并且整理出上万个虫子的字符,用以编排成书。

阳春三月,当别家的山坡上油菜花都已开得黄灿灿了,朱赢椿在南京师大校园内的"书衣坊"工作室小院里,成排植株中才不紧不慢冒出了一朵小小的黄花,与背靠篱笆竖着的那个"慢"字,相映成趣(图3)。

朱赢椿的助理告诉我们,这是一块常见的交通标识牌,朱老师把它立在这儿六七年了,并不是为了警示汽车(这里的地形汽车根本进不来)。朱赢椿只是委婉地提醒那些来催稿、催书、为他的慢条斯理而侧目的人,不妨慢下来体会生活,细看身边的世界。

朱赢椿从2004年开始自主策划选题和创作图书,以独特的装帧设计个性和内容的创造性结合引发广泛关注和争议。但他只是那样不紧不慢,缓缓吐出自己的诗句:"不惋惜/不懊恼/过去的已过去/未来的还未来/当下最好"。

近日,羊城晚报记者与这位"虫子的知音"设计师做了一番深入交流。

访谈

壹 }

" 万物有灵", 只是我们尚未破译

羊城晚报:《虫子书》内文无一汉字,但还是按照汉字书籍的习惯将"虫子文"进行了精细的排版。看上去,这里是前言、那里是目录、图片说明,甚至后记、落款……都很"煞有介事"。你选择这样编排的依据是什么,是随性的还是有某种规律?

朱赢椿:《虫子书》的创作过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。我花了五六年时间,每年春夏之间种菜,发现虫子在菜叶和墙上留下的痕迹非常美,而且很神秘。收集这些看不懂的"字",对我来说可能甚至会比去读一段认识的语言更有诱惑力、启发想象力,就像追踪某种宇宙密码一样。

我自己也是做书的人,所以我是以十足的敬畏心、而不是游戏的心理来做这件事的。很多人以为我在玩,说"他很会玩",这不对,其实我在做这本书时是无比正襟危坐的,比帮一位画家、作家做书还要来得郑重、神圣。我把人类书中所需要的元素、格式、章节、落款,一个都没丢掉,严整地、煞有其事地为虫先生做了一本我们读不懂的书。

羊城晚报:那么可能很多读者会问,这有什么意义吗?

朱赢椿:首先,美的、神奇的东西,它不一定会告诉你答案。比如我们有时候去国外,不懂得法语德语俄语,但在书店里也会被某些书的特质所吸引,虽然不懂含义,但对文字本身充满好奇。那么我就想把虫子的书用人类所共知的规格做出来,就好像是另一种我们暂时所不能理解的语言写就的书,有好奇心的人会更关注,同样也能表情达意。

羊城晚报:那么你如何来选择,用哪种虫子的"文字"来做书的哪个部分呢?

朱赢椿:这本书最大量的"通用文字",是一种叫斑潜蝇的虫子留下的痕迹(图4)。这并不是它们"爬"出来的,每一个"字"都是一只虫子的前半生,是它们在菜叶子里咬出来、代表了从小到大的生命历程。我觉得这比单单是虫子爬出来的更有意思,因为它爬有时候还会受到人为的干预,而自己咬则完全是出自本能。其他还有蜗牛留下的轨迹、蚯蚓在土里钻出来的痕迹,或者虫子们在我制作的可食用原料上爬行而留到纸上的创作……我就把它们做成插图,加上"说明",自成一书。也就是让读者觉得书在冥冥中好像在诉说什么,有断句、有左右分割、有图解……像一本艺术类的学术书,也在讨论一个话题。

羊城晚报:的确,斑潜蝇的"字"横排很像西文手写体,竖排又很像汉字草书,看上去非常奇妙。

朱赢椿:对,很多书法家看过后都觉得震撼。其实艺术家都希望达到一种自然、无心的创作状态,但这很难,可是虫子们的图像却可以感觉出真正的天然无心,它们做到了。

羊城晚报:所以在《虫子书》书封的背面,我看到"虫子曰"是与"老子曰""孟子曰""孔子曰"相提并论的。看来这并非你的玩笑,而有一种观念在里面,就是把虫子们的"语言"也当作宇宙中很神秘独特的一家之言,对吗?

朱赢椿:对,就是这样。我其实很好奇,如果真的另有智慧生物的话,会怎样表达他们的文明?但目前科学还是有局限性的,我们对很多东西没法解释。如果我硬说虫子表达了什么意思,可能有人说我装神弄鬼,所以我不去乱猜。但我认为"万物有灵",在这世界上,不管是一只虫子爬过、还是一只鸟儿飞过的痕迹,都会有它本身传达的信息,只是我们尚未破译。

贰}

无"套路", 也不甘心只"为人做书"

羊城晚报:这本书将你的理念表达得如此极致,以至于引起了市场上的一些争议。有人觉得这太像行为艺术、"形式大于内容"。但你又屡获大奖,是最被认可的中国书籍设计师。对这二者之间的矛盾你怎么看?

朱赢椿:应该说,我每年有70%的时间都在做正儿八经的、"人的书"(笑)。而且主要以文本诉求作为我设计的主要任务,也许好多人并不清楚这些书是我设计的,我尽量将个人风格蕴含在文本背后,这是我的工作之一。

但除此之外,我又不甘心只做一个服务于文本的设计师,希望有些其他的尝试。这样的尝试,必然会带来一些非议或误解,都很正常。本来像《虫子书》这类的书可说是一种观念艺术、概念书,具有先锋性,并不是作为大众普及读物。有人非议我很理解,但对我个人来说,它们非常有意义。我愿意花五年时间来收集"虫子书",哪怕有人说这是哗众取宠,但我真花了这么多时间默默做,本身就已经充分享受了这个过程,不必取什么宠。

羊城晚报:你的书在国外比较受认可,大英图书馆还专门收藏了一本特制的《虫子书》作为永久藏品。有人尖锐地说,这中间似乎也存在一种"套路",你怎么看待这种说法?

朱赢椿:其实我三次在德国获奖,每一次都是在不经意间被通知的,我从来没有志在必得,更没有迎合。我其实不太喜欢去渴望什么,一本书设计完上市之后,我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,已经开始想下一个项目了。再翘首期盼获奖,也是浪费时间。

羊城晚报:说得客观一点,是不是遵循这样的"艺术规律",即超越语言障碍、但从东方美学出发让人们以形式感为主去审美,比较容易得到国际大奖?

朱赢椿: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"规律"。我每做一件事情都是发自内心的强烈渴望,做这件事本身要对我个人来说是享受、或者挑战,能不断挑战人们的成见,令每件作品成为创造性的表达。这种感觉吸引着我。

叁}

爱虫子,以弱小呈现伟大

羊城晚报:还是回到虫先生这里来。你一连以虫子为主要对象设计了好几本书,这种情有独钟完全是出于童年的生活印记,还是有别的追求?

朱赢椿:做一件东西,如果我熟悉、有情感,那么做出来就会不一样。不必刻意去寻找,关于虫子我有深刻的童年记忆,做出来很自然。

另一方面,我一直有个观点:美的事物除了在艺术馆束之高阁、进入镜框,其实也存在于日常的自然生活中。我们不能狭隘地认为只能去美术馆、艺术馆欣赏美,或者非要奢侈才够美。哪怕对一只虫子、一只蚂蚁,也应发现它的美妙之处,而不是非要国家认定珍贵的级别、或者特别难得一见的。

还有,我希望通过弱小来呈现伟大,表达一种精神。这也是我本人的世界观,我很喜欢观察日常、平常人的生活状态,虫子就好像人类中那些平平常常的个体。在我们日常生活中,平凡人总是大多数,选择虫子,让人更能照见自己。而每一种虫子有自己不同的生活状态和本领,丰富和高超往往超出了我们的想象。

所以我选择了虫子作为艺术载体,当然接下来可能还会衍生出不同的物种,比如植物。

羊城晚报:对,艺术家总有自己特别愿意抒写的地域或群落,就好像高密之于莫言,向日葵之于梵高,而对于你来说,这个"特区"就是虫子们。

肆}

我买书,甚至会屏蔽掉设计

羊城晚报:其实你现在的身份确实不仅仅局限于图书设计师,创作已经超越了单一层面,蕴含了更大的文化能量,比如写诗、做影像装置艺术等。

朱赢椿:直到现在,如果把设计和画画相比,我还是愿意画画,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画家、艺术家,不应该是一个设计师。

但图书设计是我非常喜欢的表达载体。图书可以像电影一样讲故事,而设计图书又比电影好控制。而且图书是可以定格的,同时又像一个展览馆,我画的画都可以放在里面,它成为一个移动的展览馆,展示文字和影像。我找到了这个载体,能在有限的空间里表达自己,而不会太受制于很多客观因素(像做画展、拍电影都有很多自己不可控的地方)。图书,恰恰能让我在自我把控和自我创造间找到平衡。

羊城晚报:那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?你阅读的时候,会职业性地关注书的形式,还是更看重内容?

朱赢椿:大的来说,我看两种书:一种是大地之书,自然、植物、昆虫等等;第二种是古人的书,看得很多。你会发现古书字很少,但水平高,耐读,比如明代的笔记、小品,或者类似《世说新语》的,行文很短很有味道,充满智慧,很养人。

我到书店里去看书、买书,真的不在乎设计,甚至会屏蔽掉设计。如果是一本文本为主的书,被设计得非常复杂,我会非常惋惜,甚至觉得是搞砸了。十年前我可能不是这样,但现在自己看书时真挺怕麻烦的。当然图书会有分类,有些书就是要制造些麻烦的,比如艺术类、试验类的书,《不裁》那样的,让人慢慢裁开,让小众来体会、消遣阅读这个行为本身。但大部分书还是应该让人能轻松地进入内容,所以我自己买书并不在乎设计,只看内容。

羊城晚报:是不是国画常讲究写意、留白,所以简约的设计容易让你有契合之感?

朱赢椿:后来常有人说我的设计空灵、留白,这可能是与我学国画有关。因为我本什么没有受过设计专业的训练,做设计基本靠感觉,唯一可以凭借的感觉就是画画时候的路子。所以我的书都没有很强的专业"设计感",相对来说比较放松,我是以绘画的方式来做设计。

伍}

" 慢"下来,其实是一种保护

羊城晚报:通览你的设计,已在与虫子、与自然对话的路上渐趋极致,文字被压缩到极简,但同时又为备受电子时代冲击的纸质书找回自我。你如何预测纸质书的生命力?

朱赢椿:对电子书的出现,人类应该拥抱。因为电子书确实能收纳大量信息类的文档、长篇大论,方便携带和查阅,真的节省了很多资源和时间。但我们不要和电子书比拼容量,纸张的美感是电子材质无法取代的。墨色印在纸上的感觉和人眼接受引起的快乐,我估计现在电子书还无法全部模拟。就好像电视无法全部填补电影的审美空间,纸书也是这样,信息传递并不是它的唯一功能,我们要下功夫把书做出艺术品、甚至奢侈品的特质。

羊城晚报:你很强调要"慢",这和快节奏的当下社会、急功近利的出版市场并不相吻合。

朱赢椿:其实我也经历过求快的阶段。现在我所讲的慢,更多是心理状况,不是行动上的慢,也不是消极或懒散。时代太焦虑了,我有时候反其道,慢却是为了快。因为慢,返工的时候会少一点,提高效率;只想快,方向错了,可能失控。慢反而划算。

所以我觉得,如果一个人有了基本温饱,可以好好考虑一下,应该怎么样生活。不管从事什么工作,慢其实对我们是一种保护。自己留有余地,调整方向的余地,少出错,都是自我保护,也节省了时间。

羊城晚报:听说请你做设计的图书项目很多,但常常遭到拒绝,而且就算接受的项目,合同里也不写交稿时间?

朱赢椿:原则上是这样。你可以告诉我大概的时间,我有个心理的缓冲、有个概念。当然,大部分项目我并没有耽误交稿。但这毕竟是一个艺术创作的问题,要是交稿给你时突然有了更好的想法,那你要哪一个?所以我的合同里不写交稿时间。

羊城晚报:接下来你的个人创作有什么方向?

朱赢椿:我还是以自然为题材多一点,表现手法上则希望每本书都有独特的一面。也会从书衍生到日用器具、服饰等,童书的设计可能是我未来占很大工作量的一个部分。

朱赢椿:

书籍设计师、艺术家、图书策划人,南京师范大学书文化研究中心主任,"世界最美的书"国际大奖获得者。

做事慢吞吞,喜欢与虫子等小动物为伍,作品亦多与之相关。代表作有《不裁》《蚁呓》《蜗牛慢吞吞》《设计诗》《空度》《肥肉》《虫子旁》《平如美棠》等。设计作品屡获中国及世界专业大奖,并输出国外版权,其中包括三度获评德国图书艺术基金会"世界最美的书"称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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